《满船清梦压星河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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截断山脉是一片极其辽阔的山。
层层叠叠的山岭自北向南绵延，仿佛一堵望不到尽头的巨墙，将神州东侧的海风拦在山前。
靠近东海的山坡青翠湿润，云雾沿着山腰缓缓流动。更高处的峰顶露出灰白色岩石，山谷间偶尔闪过溪流的银光。
而在山脉环抱的深处，景色忽然变了。
一片片赤红色的山岭从绿色中隆起。
有的山峰平缓如台，有的崖壁陡峭如削。层层岩纹在日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红，远远望去，竟像有晚霞落在了群山之间。
红色山岭之间，又铺展着大片青翠的谷地。
药田沿着山坡层层展开，溪水穿过村落与院舍。更远的地方，几缕淡白色水汽从山间升起，缓缓融入云雾。
越昭趴在赤兔背上，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，“师姐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就是丹霞谷吗？”
“是啊。” 谢止戈坐在前面，抬手指向远处， “看见那些冒白气的山头没有？”
越昭点头，“那是地火？”
“有些是地热水汽，有些下面连着火脉。” 谢止戈道，“丹霞谷的丹师最会和这些山打交道。哪座山的火稳，哪座山的火急，他们比谁都清楚。”
越昭仔细看去。
那些升腾着水汽的山峰并不都高大。
有的甚至只是赤色山岭间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，山顶草木稀疏，附近却建着整齐的院落。
还有一处山腰上，隐约能看见几道灵纹沿着岩壁延伸，最终汇入一座半掩在山中的建筑。
“那是引火阵？” 越昭问。
“眼力不错。” 谢止戈道，“这里大多数山头看着安静，地下却还活跃着火脉。真正时常有明显动静的火山不多，谷里也有专人看着。”
越昭听得入神。
她从前在抱朴峰炼丹，丹炉用的是经过阵纹调节的灵火。灵火干净、稳定，容易控制，十分适合她这样的初学者。
可丹霞谷的炼丹师，却能直接借用山体深处的地火。一座山，竟然也能成为炼丹的一部分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修炼的《龙象负山功》。
山的重量，山的脉络，山中流动的力量……
若有机会走进这些山里，亲自感受一番，或许会很有意思。
“师姐，截断山脉可以进去修炼吗？”
谢止戈回头看她一眼，“可以。只是有些火脉附近不能乱闯。”
“哦。”
“怎么，想练功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
谢止戈笑了，“先去见师公。你若真想进山，到时候让熟悉地形的人带你去。”
越昭立刻点头。
赤兔轻轻甩了甩尾巴，朝着那片青翠谷地飞奔而去。
越昭低头望着越来越近的赤色山崖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先前听过的“丹霞谷”三个字，终于有了真正的模样。
远看赤岭如霞。
近看满谷青翠。
难怪这里叫丹霞谷。
丹霞谷的山门并不在最高的山峰上。
赤兔沿着一条宽阔的山道向下，停在两座赤色石崖之间。石崖上刻着“丹霞谷”三个大字，字迹古朴，旁边还有一道缓缓流动的火纹。
山门内外人来人往。
有修士背着药篓，从山间药田归来；有弟子推着装满木箱的小车，往谷内的库房去；还有几个人围在路旁讨论着什么，手里各自拿着一枚记录灵牌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。
与抱朴峰的药香不同。
抱朴峰安静，院子里常年只有熟悉的几种草木气息。
丹霞谷却像是把许多种药香混在了一起，清苦的、甘甜的、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，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热香气。
越昭忍不住深吸了一口。
越白也认真闻了闻，随后打了个喷嚏。
越昭赶紧摸摸她的头，“是不是闻到什么特别冲的药材了？”
白白甩了甩耳朵。
谢止戈见状，笑着拍了拍赤兔的脖子。赤兔恢复了平日里方便行走的大小，跟在谢止戈身旁。
山门前值守的弟子显然认识谢止戈，“谢师姐来了？”
“嗯，带师妹来见闻师叔。”
“闻师叔已经交代过了。” 那弟子笑道，“他说你们今日会到，让人直接领你们过去便是。”
谢止戈点头道谢。
越昭却有些惊讶，“师公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？”
“早就知道。” 谢止戈说，“师父应该传过讯。”
“哦。” 越昭想了想，又问：“师姐以前经常来丹霞谷吗？”
“小时候来得多，后来修行忙，来得少些。”
“师公是什么样的人呀？”
谢止戈脚步微微一顿，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，“人很好。”
越昭等着下文，谢止戈却没有继续说。
“就这样？”
“嗯。”
越昭有些疑惑。
谢止戈看了她一眼，忽然笑了，“见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闻既白住在丹霞谷中部的一座丹院里。
院子依着山势修建，背后是一面赤色岩壁，前面则有一片种得整整齐齐的药圃。药圃旁引来一条细细的山泉，水流经过石槽，汇入院角的小池。
院中有几棵枝叶繁茂的灵树，树下摆着石桌，桌面上放着一套茶具。
若不是远处那座半掩在山体里的炼丹室，以及空气中淡淡的药香，这里看起来倒更像一处清静的山居。
引路弟子将她们送到院门前，便告辞离开。
谢止戈走上前，抬手敲门，“师公，我来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 院中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。
越昭跟着谢止戈走进去。
石桌旁站着一名男子。
他穿着一身深青色衣袍，身形修长，眉目端正，神情沉静。他看起来并不显老，眉宇间却有一种久经岁月沉淀的稳重。
越昭一眼望去，便觉得这位前辈大概不太爱说话。
谢止戈已经笑着行礼，“见过师公。”
闻既白点了点头，“来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到越昭身上。
越昭连忙带着白白上前，“越昭见过师公。”
白白也乖乖低下脑袋，“嗷。”
闻既白看了看越昭，又看了看白白，片刻后，他的神情似乎柔和了些，“好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！” 越昭认真回答，“是三师姐和赤兔带我们来的。”
闻既白看向赤兔，“辛苦。”
赤兔轻轻打了个响鼻。
他请几人坐下，又倒了茶。
越昭捧着茶杯，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，茶水入口清甜，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。
她眼睛一亮，“好喝。”
闻既白看了她一眼，“喜欢？”
“嗯！”
“回头带些走。”
越昭连忙道谢。
谢止戈低头喝茶，神情十分平静。
闻既白又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。有没有遇见风雨，赤兔走得是否顺利，越昭在法华山住得习不习惯，白白有没有吃好。
越昭一一回答。
说到同道初会，她忍不住多讲了几句。
讲论道场的见闻，讲百艺场的炼丹体验，讲自己在天问里查到的旧丹方。
闻既白一直安静地听着。
听到寒露藤的地方品种时，他忽然问：“你查的是哪一版？”
越昭立刻放下茶杯，“我留录了！”
她拿出灵牌，将先前查到的丹方来源与修订记录调出来。
闻既白接过灵牌，仔细看了一遍，“嗯。”
他把灵牌还给越昭，“查得不错。”
越昭顿时高兴起来。
“不过后来我问过丹霞谷的一位师姐，她说药材的采收和炮制也会影响药性，我就把这部分补进自己的笔记了。”
“应当如此。” 闻既白说，“旧方可以参考，不能不加分辨地照用。”
越昭连连点头。
她忽然觉得，师公虽然话不多，但只要谈起炼丹，似乎就有许多可以说的事情。
正想着，闻既白转向了谢止戈，“止戈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个给你。”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，放在桌上。
谢止戈看见那只袋子，神情微微一僵。
越昭注意到了，“师姐？”
谢止戈没有回答。
她先看了看闻既白，又看了看桌上的储物袋，“师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次没有受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最近也没怎么和人动手。”
“嗯。”
谢止戈沉默了一瞬，“那这是……”
“丹药。” 闻既白答得十分简洁。
谢止戈闭了闭眼，她拿起储物袋，神识往里一扫。
然后不说话了。
越昭好奇地望着她。
谢止戈慢慢抬起头，“师公。”
“嗯？”
“您这是把丹房搬进去了？”
闻既白神色不变，“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，“只是些常用的。”
谢止戈看着储物袋。
疗伤的。
回灵的。
解毒的。
稳定经脉的。
缓解灵力反噬的。
还有几种专门应对金丹修士斗法后伤势的丹药。
每一种都分门别类装好，贴着清楚的标签。
甚至连服用时需要注意的事项，都另外附了一份简明记录。
数量之多，让谢止戈怀疑自己接下来几年是不是都不必再去丹房取药了。
“师公，我是金丹修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些丹药，我平日里也备着。”
“多备些。”
“……”
闻既白看着她，“修行在外，难免受伤。”
谢止戈终于不再争辩，“……多谢师公。”
闻既白点头，“嗯。”
越昭坐在旁边，忽然觉得这一幕十分眼熟。
她想起三师姐以前给自己准备的一整储物袋符箓。
也是这样。
什么情况都考虑到了。
生怕她遇见危险时少了一张能用的符。
当时越昭还觉得，三师姐未免准备得太周全了些。
现在看来……
她偷偷看了谢止戈一眼。
原来是有出处的。
谢止戈正好转头，两人目光相对。
越昭赶紧低头喝茶，可惜她的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翘。
谢止戈眯起眼睛，“师妹。”
“嗯？”
“茶好喝吗？”
“好喝！”
“那就多喝些。”
越昭乖乖捧起茶杯。
闻既白看了她们一眼，似乎并没有察觉什么不对。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袋子，放到越昭面前，“给你的。”
越昭一愣，“我也有？”
“嗯。”
她打开一看。
里面装着几只精致的小玉瓶，还有一份折叠整齐的清单。
越昭看了看清单，都是适合筑基修士使用的常备丹药。有些她认得，有些只在典籍里见过。
“师公，这些……”
“先带着。” 闻既白说，“你如今修为尚浅，用量不宜太多。清单上写了服用方法。”
越昭连忙点头，“谢谢师公！”
闻既白又看向白白。
白白正乖乖坐在越昭身旁，“她的也备了。”
越昭：“啊？”
闻既白又拿出一只小袋子。
“适合白虎伴生兽的灵食，还有几种外用的伤药。若是受伤，先看伤势，不要随意混用。”
白白抬起头，她看看袋子，又看看闻既白，“嗷！”
闻既白点头，“不客气。”
谢止戈端着茶杯，终于笑出了声。
越昭看着自己面前的两只袋子，再看看谢止戈手里那只装得满满当当的储物袋。
她忽然明白，师公对三师姐的关心，恐怕只是一个开始。
茶喝过之后，闻既白带越昭去看丹房。
谢止戈原本打算跟着，却被闻既白叫住，“止戈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先去歇一会儿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闻既白看了她一眼，“那就陪赤兔走走。”
谢止戈沉默片刻，随后笑着起身，“行。”
她低头对越昭说：“你跟着师公好好看。有什么不懂的就问。”
“好！”
谢止戈带着赤兔出了院子。
白白犹豫了一下，越昭摸摸她的头，“你也可以跟着呀。”
白白立刻跟了上来。
闻既白领着她们穿过一道月门，门后是一片比外院更宽阔的院落。
院中立着几座不同大小的丹房，檐下悬着木牌，上面写着不同的用途。
有专门处理药材的地方，有存放丹炉的库房，还有一间用来记录和整理丹方的书室。
越昭看得目不暇接。
她本以为闻既白会先带她去看炼丹室，谁知闻既白在一间宽敞的库房前停下，“先挑丹炉。”
越昭猛地抬头，“丹炉？”
“你师父传讯说过。” 闻既白道，“你如今已经能稳定炼制一品丹药，该换一尊更合用的炉子了。”
越昭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她以前使用的丹炉，是抱朴峰的入门炉具。
近些年倒是不像一开始一样炸炉了，只是随着她能够炼制的丹方越来越多，有些涉及复杂火候变化的丹药，原来的炉子确实渐渐显出局限。
温守拙曾说，等她来了丹霞谷，让师公替她挑一尊合适的。
没想到师公竟然记得这样清楚。
闻既白推开库房的门。
越昭走进去，然后停住了脚步。
屋里摆着许多丹炉。
大的、小的。
圆腹的、方腹的。
有的通体青铜色，有的呈温润的玉白色，还有的表面泛着淡淡的赤金光泽。
丹炉之间留着宽敞的过道，每一尊旁边都放着介绍器身、阵纹与适用炼制条件的木牌。
越昭只看了一眼，就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，“这么多……”
闻既白点头，“慢慢看。”
越昭立刻跑到最近的一尊丹炉前。
那是一尊青铜色的三足小炉，炉身圆润，表面布着细密的稳火纹。
她仔细看了木牌，“适合长时间维持稳定火候……”
闻既白在旁边解释：“这尊炉子的灵力消耗不大，稳火做得不错。炼制需要持续温养的丹药，比较省心。”
越昭认真点头。
又走向下一尊。
第二尊丹炉的炉壁比第一尊薄，内部阵纹也更加复杂，“这个呢？”
“调火快。” 闻既白说，“适合火候变化较多的丹方。不过需要你自己掌握节奏。”
越昭又点头。
第三尊丹炉外表朴素，器身却用了不同材料分层炼制。她看了半天，才发现其中一道灵纹竟然可以将炉内不同区域的热量分开调节。
“师公！”
“嗯？”
“这个好有意思！”
闻既白走过来，“喜欢？”
“喜欢！”
越昭又低头研究了半晌，“可是第一尊也很好……”
闻既白没有催她，他带着越昭继续往前看。
第四尊。
第五尊。
第六尊。
越昭越看越舍不得走。
她很清楚，不同丹炉各有优缺点。有的适合自己现在使用，有的适合以后尝试更复杂的丹方。
若只选一尊，当然应该先考虑眼下最常用的炼制需求。
可是……
越昭回头看了看那尊能够分区调火的丹炉。
真的很有意思呀。
闻既白见她来回看了好几次，便问：“选好了？”
越昭有些为难，“师公，我觉得第一尊最适合平时练习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二尊也很好，可以练习快速调整火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三尊的阵纹结构我还没完全看懂……”
闻既白等她说完，“所以？”
越昭抬头看他，“我有点选不出来。”
闻既白沉默片刻，“那就都拿着。”
越昭愣住，“啊？”
闻既白神情平静，“各有用途，并不冲突。”
越昭眨了眨眼，“可是师公，我用不了这么多呀。”
“现在用不了，以后可以用。”
“但……”
“丹炉又不会跑。”
越昭：“……”
她低头看了看那几尊丹炉，又抬头看向闻既白。
闻既白显然觉得，这件事已经解决了，“还有喜欢的吗？”
越昭赶紧摇头，“不不不，先这些就很好了！”
闻既白点头，“也好。”
他抬手一挥，将越昭刚才反复看过的几尊丹炉收入一只储物法器，随后递给她。
越昭双手接过。
沉甸甸的倒不是重量，是心情。
她忽然觉得，三师姐先前收到那一储物袋丹药时，大概也是这种感觉。
只不过……
越昭低头看看手里的储物法器。
她觉得自己比三师姐还要高兴一点。
毕竟这是丹炉呀。
闻既白带她看完丹炉，又领她去了隔壁的书室。
书室里整整齐齐地摆着许多典籍与记录玉简，一侧墙上悬着一幅丹霞谷周边的地火分布图。
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处火脉的温度范围、稳定程度，以及适合引火的区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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